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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作者史耀增，男、1945年2月生于陜西合陽縣。中國民間文藝家協(xié)會會員、中國民俗學會會員、中國儺戲?qū)W研究會會員、中國俗文化研究會會員。曾任陜西民間文藝家協(xié)會理事，渭南地區(qū)民間文藝家協(xié)會副主席，合陽縣政協(xié)二至六屆委員，合陽縣文化館任主管業(yè)務(wù)的副館長，社會文化副研究館員職稱。
自樂班趣談
在昔日的農(nóng)村里，農(nóng)民一年到頭最大的文化娛樂享受，莫過于看戲，但戲班子不可能經(jīng)常來，于是自排自演、自娛自樂的“家兒戲”便應(yīng)運而生。“家兒戲”也稱“家戲”或“自樂班”。農(nóng)閑時節(jié)聚在一起敲敲打打，吼幾嗓子，叫“自樂班”；粉墨登場，提袍甩袖，便是“家戲”了。
有沒有自樂班，并不在乎村莊的大小，人口的多少，關(guān)鍵是要有一批戲曲的“熱好家”。“熱”是熱心公益事業(yè)，熱情為群眾服務(wù)，熱愛戲曲活動；“好”則是喜好、愛好，用農(nóng)村人的話說，是“眼睫毛上吊棒槌——好這個吊吊（調(diào)調(diào)）”。這些熱好家自然地形成一個核心，是發(fā)起者、組織者，又是業(yè)務(wù)骨干。不用別人選，他們成了當然的領(lǐng)導；沒有明確的職務(wù)，但誰干什么卻有自然的分工。攤子一擺開，各就各位，有條不紊。這些熱好家富有犧牲精神，跑腿熬眼生閑氣，一點也不計較。貼上自家的煙茶、燈油，任婆娘在旁邊嘟囔，權(quán)當耳邊風，就圖個樂呵?？赡転橐痪鋺驔]唱對，一個板頭沒敲好，兩個人掙得紅脖子漲臉，甚至板棰一撂走人，還要說一句“誰再到這場子里來，都不是他媽生下的”，但經(jīng)不住眾人的勸說拉扯，不一會兒又會坐到鼓板懷里。熱好家們在共同的愛好中結(jié)成了友誼，成為親密的朋友。合陽縣城關(guān)鎮(zhèn)從抗戰(zhàn)勝利直到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就有這么一批合作共事數(shù)十年的戲友，不光唱戲時在一起，平日的生活中也親如一家，碰到有人家中過紅白喜事，其它人便湊錢湊糧，伸出援助之手。1962年夏天下大雨，有一位戲友家中房屋倒塌，當時正是經(jīng)濟困難時期，人人都是泥菩薩過江，沒有錢糧可以幫助。有人提出打自樂班，讓戲友暫時忘卻房倒屋塌的災難，精神上得到一種愉悅。事情就這樣定了，那位戲友居然欣然而至，讓心中的痛苦隨著秦腔的吼聲消散。在旁人看來這簡直就是一群瘋子，但戲友們卻為自己提供的這種特殊幫助而興高采烈。喜歡看戲唱戲的人參加自樂班是順理成章的事，但還有一種人既不會拉又不會唱，就是圖個熱鬧。我的家鄉(xiāng)叫和陽村，解放初期也有了自樂班。有個賣踅面的謀兒叔，一句戲也不懂，卻老是喜歡把自樂班叫到他的門房里排戲。煙茶燈油全由他支應(yīng)不說，戲排到半夜便生爐子燒水，為大伙下踅面，兩碗三碗隨便吃，吃完嘴一抹走人，從來沒提過錢的事。巷里有人說，“你這是圖啥哩”，他咧開大嘴一笑：“我就愛這人多了熱鬧！”自樂班想置幾件戲裝，沒錢，大家便到溝里廢棄了的寨子上刨磚頭，擔回來賣掉，換幾個錢。還為人拾棉花，打胡基，在自家屋里吃飯，掙的錢卻全歸自樂班。
有的村里有那些從正式戲班里回來的人，他們自然成了“撥師”（導演），但有這份幸運的村子實在太少，絕大多數(shù)自樂班排演時全是農(nóng)民自家琢磨，更沒有人家專業(yè)班子那么齊全的行當，所以演出中出笑話是常有的事。再說，平日握鋤柄捉犁把的手登臺時卻要捋髯口，提馬鞭，不習慣是自然的，加上出臺一看，臺下黑壓壓一片人，難免心慌，記得熟熟的戲詞此時忘得一干二凈。某村家兒戲上演《捉放曹》，扮曹操的演員上臺后說了一句“發(fā)上三千人和馬”，卻把下面的戲詞忘了，慌亂之中重復一句“再發(fā)三千人和馬”，正好他父親也在臺下看戲，聽到這話順口說了一句“發(fā)這么多人馬吃啥呀”，這扮曹操的也不知從哪里想出來的，大聲說：“后園里還有二畝老南瓜！”臺下好一陣哄堂大笑！盡管如此，人們還都愛支個角子，在臺上露一下臉。有個小伙子扮演《蘇武牧羊》中的“羊”，高興的不得了，讓人捎話給他舅，說他夜里要上臺，叫他舅務(wù)必來看戲。他舅一聽外甥要登臺，早早地便來了，占了離臺口最近的一個好位置，可演出開始后，出一個人不是他外甥，再出一個人還不是他外甥，直到最后一折戲《蘇武牧羊》開了，蘇武和李陵都不是他外甥，不由失望地說“咋不見這娃么”，小伙子一聽這話，把披在身上的白布單子往起一揭，大聲說：“舅，我在這達哩！”新池鎮(zhèn)行家莊的群眾說他們村的家兒戲是“臺上硬腿硬胯，臺下嘻嘻哈哈”，話是這樣說，但人們還是喜愛自家村里的戲，說是“看家戲就是看那交結(jié)勁哩。”“交結(jié)”是合陽方言，“交”字讀如普通話的陰平聲，意為不順暢，不自然。無論是唱戲的還是看戲的，都會自覺地維護家兒戲的聲譽，決不容許有人說出相反的話來。有個村里的家兒戲正在演出，臺下一位外村的觀眾對他的伙伴說：“這戲滿唱的不好，回呀！”沒成想這話讓臺上的演員聽見了，把胡子一卸，怒聲道：“誰倒請你來咧！就這，還唱呀！”說完把胡子一戴，朝打板的喊道：“起板！”
新中國建國后，農(nóng)民翻身當了主人，心情舒暢，成立自樂班的村莊更多，而且改稱“業(yè)余劇團”。隨著時代的發(fā)展，古典戲停演，現(xiàn)代戲在舞臺上大放光彩了。坊鎮(zhèn)坤龍村業(yè)余劇團排演的《梁秋燕》演紅了合陽東半縣，人們夸贊說“水平和專業(yè)團不相上下”，尤其是那個“梁秋燕”渾身是戲，雙目有神，嗓音甜美，真?zhèn)€演活了！許多小伙子擠到后臺想看一看這位漂亮姑娘，可等人家把毛巾一解，一個個都愣住了，原來這個令觀眾神魂顛倒的“梁秋燕”竟是和他們一樣的小伙子！用今天的話說，這些多情的小伙子稱得上是“粉絲”了，其實，農(nóng)村業(yè)余劇團的許多高手都有自己的粉絲，粉絲有本村的，也有外村的，只要自己心中的偶像上臺，他們場場必到，一場不拉。如果到外村演出，粉絲們也必定在懷里揣兩個蒸饃，步行著去捧場，誰要是對偶像有一句不恭的言語，便會怒目相向，甚至揮動老拳，那份忠心和熱情絲毫不亞于今天迷戀歌星影星的年輕人。
到了“文革”中，“業(yè)余劇團”又改名為“毛澤東思想宣傳隊”或者“毛澤東思想文藝工作隊”，除演出樣板戲外，還有以政治宣傳為內(nèi)容的小演唱、快板、對口詞之類，但性質(zhì)已和昔日的自樂班大不相同了。改革開放之后，盡管娛樂的形式多種多樣，但各村的自樂班仍如雨后春筍般不斷涌現(xiàn)，農(nóng)民們自唱其樂，在新的時代里演繹著“家兒戲”新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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